“这里老人没有可正常死亡的”，农村留守老人

　　2009年WHO的全球性医学研究报告指出，世界各地每年约有100万人死于自杀，其中约有三分之一发生在中国，而80%以上自杀死亡发生在中国农村。《公益中国》特意请来两位嘉宾来共同探讨农村老人自杀问题。他们分别是大连医科大学医学心理学的贾树华教授，和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老年学研究所副所长姜向群教授。

　　中国式自杀

　　儿子逼问父亲：你到底死不死?

　　前段时间新闻报道了一个养老问题的极端案例：在外打工的儿子回家看病危的父亲，两三天过去，却发现父亲并没有要去世的迹象。于是儿子逼问父亲：“你到底死不死啊?我就请了7天假，是把做丧事的时间都算进来的。”老人听后伤心欲绝，随之自杀，而儿子赶在一周内办完丧事，回城继续打工。

　　贾树华:这个案例非常的极端，却反映了如今农村日益严重的老人赡养危机和代际冲突：老人生活水平的下降，甚至出现了子女虐待老人、不尽赡养义务，乃至老人自杀的情况。和城市老人比，农村老人又具有什么特点?艾楚怡贾树华中国农村孤独居住老人，已接近四成，与城市的“空巢老人”相比，他们除了精神上的空虚，还有更多物质生活的艰难。

　　“这里没有正常死亡的老年人”

　　武汉大学社会学系的刘燕舞，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叫《农村老年人自杀的社会研究》项目主持人，在来到湖北省京山县进行田野调查时，当问到村庄里面有没有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的现象时，得到的回答竟然是“我们这里就没有老年人正常死亡的”。

        他们的团队走进湖北、山东、江苏、山西、河南、贵州等11个省份的40多个村庄，发现农村老人的自杀现象“已经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在他们驻村400多天的数据调查中，他画出了一条“农村老年人自杀率”的曲线。从图中可以看出，近30年，老年人自杀形势划分为了两个十分明显的时间段，即1980年至1990年代中后期以来。

        在前面15年中，老年人自杀率相对较为平缓，且平均自杀率均没有突破100/10万，然而，1990年代后期开始出现急剧上升，2000年以后基本呈失控态势发展。

　　自杀原因

　　艾楚怡 :去年香港大学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称，近10多年来中国自杀率陡降一半，“跌至世界最低行列”，每10万人自杀人口不足10例。与农村老人自杀形成了巨大反差，这是为什么?

　　贾树华:中国人群自杀率以如此快速的下降，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都没有先例，堪称世界心理干预和自杀预防研究领域的奇迹之一。同时在我国农村有570多万因各种原因和不幸而致“无子女、无收入来源、无劳动能力”的孤寡老人，更是社会最弱势群体。老年人自杀率高主要有四种原因：严重的慢性躯体疾病;老年抑郁焦虑及其他精神病等问题;老伴或亲友去世，孤独;贫穷以及儿女不孝顺，活着没有尊严、没有信仰等因素。

　　艾楚怡 :“中国式自杀”和西方发达国家有什么不同?

　　贾树华:中国的自杀现象跟国外发达国家的自杀分布的确不一样。在高收入国家心理解剖研究一致发现，至少有90%死于自杀的人，在自杀前的一段时间内患有精神疾病。而在中国，精神障碍率的自杀死者大大降低，据调查，自杀者中精神疾病患病率只有39%，全球最低。但在解释研究数据结果上，美国的学者跟我们存在很大的分歧。国外的学者的假设和解释是因为社会制度或文化的原因，比如农村计划生育政策或男尊女卑的文化，农村没有精神病医生等，我们不同意。

　　姜向群西方的生命观和中国的生命观是不同的。西方主要是受基督教的影响，在基督教里，自杀是一种绝罚，它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杀人放火的罪更大。就是因为它已经放弃了拯救的可能。精神医学认为自杀是抑郁症的结果，而抑郁症最重要的症状就是绝望。

       不过两者之间色彩还是不太一样，医学中道德评价的色彩会弱化一点，宗教里是despair，医学中是hopelessness，会比较中性一点，但其实观念都是从基督教那里来的。自杀是对人的生命的否定、对生活的希望的基本的否定。反过来，在东方，中国、日本、印度都有对自杀肯定的方面。我也认为，在我们的文化里面虽然认为它有不好的地方，但一直不把它当做一个不可原谅的行为，不像西方有根本的否定。这也是为什么说用精神医学来解释中国的自杀问题不太合适。

　　甘愿型自杀

　　怕连累子女而自杀

　　2011年底，贾树华带领她的课题组成员走进庄河农村时记录下来的画面。王淑华当年48岁，四年前她79岁的母亲于连荣上吊自杀，现在谈起这件事，王淑华仍然会一次次落泪。据王淑华说道，她的母亲是怕连累她们而自杀。

　　王淑华的父母一共育有三个子女。不幸的是，王淑华姐妹自幼就腿有残疾，只有弟弟是健全的。父母靠务农把三个孩子养大，两个女儿先后出嫁，眼看生活又有了指望，但十年前儿子却意外出车祸死亡，这给了于连荣很大的打击。这之后，王淑华把父母接到自己家照顾，但从那时候起，母亲的情绪开始发生变化。

　　王淑华夫妇俩都是残疾人，靠种植蘑菇维持生计，还有两个孩子都在读书。看到女儿家里的生活状况，于连荣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累赘。实际上，她也多次背着女儿尝试要自杀，但都没成功。于连荣甚至还背着女儿悄悄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了别人，默默地为自己的死亡做着准备。2009年的一天早上，女儿出门干活，临出门前，于连荣还给女儿交代了一连串的事情。

　　王淑华的腿脚不方便，等她得知母亲上吊跑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天母亲离开她的视线只有26分钟。在母亲去世后不久，王淑华的父亲也因病去世。父母双双离去带给王淑华姐妹的是抹不去的伤痛，在对母亲的还念她们中总是充满了自责。

　　死也考虑要方便子女

　　贾树华于连荣她很要强，她觉得给她的女儿和女婿增加了太多的麻烦。她就一心一意想，我怎么死能不连累我的女儿跟女婿?她想，我要吃药死，躺在他们家里，那家里就没法住人了。

　　她最后在哪里自杀了?艾楚怡贾树华她吊死在她姑娘家门口草垛上的那棵树，老太太一米六不到，在一米六五的地方吊死的。因为考虑她的姑娘可以在事后很容易的把她拿下来。因为她还惦记着女儿的腿不好。像这样的情况在农村多吗?艾楚怡姜向群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老人都不会轻易选择自杀。有些老人流传着一些古话，宁在世上挨，不往土里埋。这种所谓的“利他”表象背后，其实也是一种绝望。农村大部分都是治不了病，主要是生病，害怕连累家里面。

　　让你最痛心的是哪一种?艾楚怡贾树华无知。一瓶盖的百草枯就会让你死掉，但有的人会喝一瓶，一瓶才五块钱，但足够死三头牛的。死只是一冲动的事，但大部分人都后悔了，后悔了可能救不过来了，因为那个东西太厉害了。本来不想死，是因为没有应对的解决方法和技能。他们根本没有自杀死亡的动机，只是把自杀当成一个解决或逃避问题的方式。

　　您在长达15年的走访中觉得农村老人自杀，有哪些最重要的因素呢?艾楚怡贾树华中国农民的三个困境，依次是经济困境、精神困境、道德困境，就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农民的身上。他们又缺少自我教育的能力，没有自我发展的潜力。惟有靠进城出卖劳动力赚来不固定的工钱，但只要身体不好，或老板不给工钱，家里又没有田地的收入，甚至自己本有的一亩三分地也被流转换来了固定的一次性即可花掉的钱，在城市里又难以买下自己落脚的房子，这是中国社会当前和未来最大的社会问题和潜在危机。

　　绝望型自杀

　　“看得开”的老人是正常的吗?

　　林木文沐浴之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这个69岁的老人坐在堂屋中间，一边在火盆里为自己烧纸钱，一边喝下半瓶农药。纸钱烧了一半，老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在这个距湖北武汉不到100公里的村庄里，村民猜测老人自杀的原因是与儿媳妇失和。“他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自杀了。他怕将来死了，孩子连纸钱都不给买。”一名村民对刘燕舞说，“这样死，还‘体面’些。”林木文的死，并没有在老人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激起多少波澜。刘燕舞说，自杀在当地被视作正常、甚至合理的事。村民们觉得犯不着议论并得罪他的儿子，“死了的也就死了”。

　　不仅是普通村民，乡村医生对待自杀的态度往往和村民一样，“将其看作正常化的死亡”。特别是当老人得了疾病又“磨不过”，选择自杀，乡村医生“都不觉得这是自杀”。“越是平静，越是让人不寒而栗。”倒是老人比这群年轻人看得开。“我们这儿的老人都有三个儿子。”一个柴姓老人乐呵呵地告诉满是疑惑的刘燕舞，“药儿子(喝农药)、绳儿子(上吊)、水儿子(投水)，这三个儿子最可靠。”

　　“他杀”的影子和“算不清的账”

　　更让刘燕舞等人震撼的，是在农村老人寻死的故事里，发现“他杀”的影子：有一对老年夫妇，同时喝农药自尽。老太太当场死亡，老爷子没死，但家属并不送到医院。第二天家里人给老太太办丧事，就让老头躺在床上看。第三天，老头命毙，就着为老太太办丧事的灵棚，立马又为老头办了丧事。“现代性讲究市场理性，讲究竞争，看重核心家庭的利益最大化。”刘燕舞解释道，当农民之间，甚至一家子父子、兄弟间都开始按市场的思维方式处理关系，人们开始算账。不少人跟刘燕舞讲过给老人治病的账：假如花3万元治好病，老人能活10年，一年做农活收入3000元，那治病就是划算的;要是活个七八年，就也不太亏本;但要是治好病也活不了几年，就不值得去治。“这些老人不想变成子女的累赘。”杨华说，“自杀的后果也将给子女带来收益。”甚至，他们即便自杀还处处为子女着想。他们有的不会在家里自杀，而是选择荒坡、河沟，帮子女避嫌;或者与子女争吵后不自杀，待到关系平静后才自杀;还有两个老人都想自杀，也不会选择同一天或同一屋自杀，而要错开时间，以免对子女家庭产生不好影响。

　　“基于市场理性”的活着

　　这些老人，辛辛苦苦一辈子，给孩子盖房、娶媳妇、看孩子，一旦完成“人生任务”，丧失劳动能力，无论是物质或情感上，得到的反馈却少得可怜。那这种情况下，老人选择自杀考虑的是什么?艾楚怡

　　贾树华很多老年人在子女面前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极端虐待老年人的例子也不胜枚举，且村民日益习以为常。当农村的老人生活在这种现代的社会结构中，当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家庭内部人际之间的社会关系强度比较松散、社会整合强度比较低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价值期待比较弱。他在选择自杀行为还是活着的考虑，主要会是基于市场理性的准则，他们考虑的不是生存本身的生命意义，而是考虑市场理性来计算，活着是否划得来以及是否应该活着。

　　新农保政策

　　3年领取养老金21块6

　　黑龙江省双城市幸福乡久援村登记人口3000多人，60岁以上的老人有320人，占全村人口的1/10。很多人的记忆中，多年前，村集体曾经代扣缴纳过养老保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农保"。

　　张海亭的养老金领取证上显示，从2005年到2007年，他共计领取过养老金21.6元。 这点养老金其实什么都干不了。他和妻子没有分到土地，只分到了三亩多的口粮田。现在他只好在一家工厂打工，每个月赚800元钱，除了吃饭和给老伴买药，几乎不花钱，攒下的钱准备着以后自己养老用。村里的会计说，在1996年和1997年，上级部门曾强制各村按照的一定数额缴纳养老保险，凡是当时没有欠村集体钱的农户，每个劳动力扣48元钱的养老保险，两元钱"办证费"。在2000年前后，村上陆续有人超过60周岁，开始发放养老金，但钱却少得可怜，很多人根本就不来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