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却的抗战壮歌:川军死字旗传奇
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四川在其八年间,350万川军出川抗战,64万多人伤亡。其中阵亡263991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川军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居全国之首。

死字旗(复制品)
八年抗战,四川还提供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财政粮赋……四川人民这段英勇悲壮的岁月,是四川有史以来最光辉灿烂的一段历史。
当年300万川军,着短裤绑腿草鞋,身背大刀斗笠,手持"老套筒",带了川中父老的嘱托,一步一步走向生死未卜的前线。这一形象于1944年7月7日由著名雕塑家刘开渠设计成《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矗立在成都东门城门洞处。文革中被毁,1980年代重建于万年场路口。
在这段历史中,有许许多多感人的故事隐没其中,死字旗就是其中最为悲壮的故事之一。
去年,笔者与友人在四川建川博物馆一游,因时间关系,当时主要看了川军抗战纪念馆和飞虎队纪念馆。当面对那面死字旗时,我和友人皆泪盈满眶。

成列在建川博物馆的死字旗
这面旗帜的中间是个很大的“死”字,“死”字的右边写着:
“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左边写道:
“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 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短短数字,抵得上雄文万丈。寥寥点墨,淌开了血泊中的生路。带着死字旗的王建堂,出生入死,几次负伤,都用这面旗帜裹缚。

王建堂先生
投笔从戎
当年,这面旗帜的故事曾被当时的报纸广泛报道,被誉为现代版“岳母刺字”,不知感动了多少人。
故事的主人叫王建堂,因背负“死字旗”抗日而名震天下。
王建堂(1912——1992),四川安县曲山镇(今北川羌族自治县曲山镇)人。抗战时在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集团军(川军)第四十四军中,先后担任过排长、副官、连长、司令部参谋、副营长等职,并数次担任敢死队长。七年中共计参加大小战役数十次,负伤四次,多次立功授勋。
据资料介绍,王建堂七岁入私塾,在内江、江油都上过中学(高中)。还曾就读与彰明县(今属江油)“江彰文学院”。后来做过小学教师,就职于民众教育馆等。当时的小学生便被老百姓称为秀才,王建堂在当时可以算是知识分子了。
王建堂延续着中国读书人的传统——国家有难当投笔从戎。

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
北川请缨
如 今,我们已经无缘目睹王建堂雄姿英发的书生形象。目前能找到的是一张不知拍摄于何年何月已是老年的黑白照片——一位干瘦、整洁的老者,一位带着眼镜的斯文长者。不像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暮年壮士,一副劫波度尽的从容沉静的文人模样。盯着他镜片后微微眯着的眼睛,我不禁想问:请您告诉我,您怎敢视死如归?
也许是对弱宋以来中国屈辱的历史了解得太多而心有怨愤,我一向不看好中国人的血性。即使我读遍收集到的关于王建堂的资料,似乎也未能从心底真正理解当年25岁的他为何如此决绝地走上与日寇拼命的凶途。
时至1937年,距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三十七年。我不知道这三十七年间“国不知民”的情况是否有了根本改观,但是我知道——竟然是过了70多年才知道——1937年夏季的某一天,王建堂和他的伙伴们在死字旗前发出了救亡图存的最后的吼声。

1937年,一个所有中国人刻骨铭心的年份。一个吾土吾民在耻辱与绝望中燃烧与沸腾的年份。
7月7日,卢沟桥事变。平津失守,华北大片土地沦陷。
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8月10日,淞沪会战爆发,淞沪战场血流成河。淞沪地区如同绞肉机,中日两军血战三个月。国军消耗85个师,伤亡33万余人。
国军拼死抵抗,一寸山河一寸血;日寇铁蹄所到之处,神州山河破碎。自南宋末年以来600年间,中国一亡于元蒙,再亡于满清。1937年,丰臣秀吉的子孙再次将中国逼向亡国亡种的的绝境。
曲山镇,自古以来就是汉番相邻而居的偏僻山沟的宁静被打破。年轻的王建堂在这里四处奔走呼号,以他为首的140余青年男子组建“川西北请缨杀敌队”,向时任安县县长的成云章请战。成县长一方面上报,一方面将这批热血青年安置在安县大安游艺场驻扎。

电视剧《壮士出川》剧照
父授“送死旗”
就在王建堂和他的伙伴们焦躁不安地等待消息的时候。王建堂的父亲王者成在家中完成了那副著名的“死字旗”。死者为鬼。鬼者,归也。肉身归土,魂魄归天。死有何惧?死得其所,有何憾焉!
资料上是这样描述死字旗:
一块大白布做成的旗帜,旗的正中写着一个斗大而苍劲有力的“死”字。“死”字的左右两侧写着这样的几行小字。右边:“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左边:“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王老先生将死字旗从曲山镇邮寄到安县县城。在队伍出发时的誓师大会上,县长成云章在县里举行的欢送大会上举起这面“死”字大旗,反复宣扬,郑重地交到王建堂手中。王建堂在雷动的掌声中接过大旗,雄纠纠地步入军旅。
出川抗战
1937年8月,各路川军接受国民政府改编,陆续出川,揭开了波澜壮阔、可歌可泣川军抗战史的序幕。
王建堂和他的请缨杀敌队步行至成都。几经辗转,又步行至重庆,编入第二十九集团军野战补充团,经数月整训后投入战火纷飞的前线。

电视剧《壮士出川》海报
一九三八年二月,义勇队在快到重庆时,成都的报纸登出了“送死旗”的消息,成为震动全川、全国而又激励着更多人走上战场的大新闻。
抗战全面爆发后,川军七个集团军,另有一军一师一旅共40余万人,先后开赴前线浴血奋战,此后四川每年向前方输送青壮军人,人数令人震撼:抗战8年中,四川提供了近350万兵源,占全国同期实征1405万余人的五分之—还强!
后来,上了前线的王建堂接到父亲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中无比欣慰地告诉儿子,四川军管区给家里送来一道光荣匾。匾上题字“父义子忠”,上款:义民王者诚送子出征光荣,下款:四川省军管区司令赠。
在前线,王建堂随部队转战湖南、湖北。如同许多川军将士一样,王建堂几乎无役不与,先后参加了武汉会战、鄂西会战、大红山保卫战、常德会战、长沙会战等等。
当年国军抗战的艰难非常人可想象。国军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无一不伤亡惨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败是惨败,胜亦是惨胜。以常德会战为例:守城官兵8000余人,最后仅300余人得以幸免。战况之激烈,战斗之残酷号称中国的“斯大林格勒会战”。此战震惊中外,以致于在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总统专门向蒋委员长询问常德守将余程万将军的名字并郑重记在本子上。
抗战胜利后,王建堂随部队留守南京,不久被送到中国文学院进修。8年前投笔从戎,今竟然重新拿起笔,恍若轮回。

电视剧《壮士出川》剧照
解甲归田
一九四九年,王建堂在成都随部队起义。
一九五零年二月,王建堂返乡。政府安排了工作。后因工作地点不便回家而去职。从此再无正式职业。做过漆工、泥工、翻瓦工等,甚至还干过掩埋尸体的营生。
看到这里,我不禁惊讶。当年身负用于拭血裹尸的死字旗冲锋陷阵,解甲归田之后何以变得如此恋家,以致于甘心失去铁饭碗?凝神一想也就想通了:像王建堂这样经历九死一生磨难的军人来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出川抗战,岂是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是卫国,更是保家。

电视剧《壮士出川》剧照
晚景凄凉
至于王建堂后半生的生活,说起来令人心酸。如同他在已是垂暮老者时的一封呈《有关负责同志均鉴》信函中说:
一九四九年解放军尚未到成都时,我随本军(四四军)在成都起义,任成都城防,临时番号叫“治总”。解放军入城后,本军奉命在犀浦整顿。我于五零年自动请求返家生产,意在娶妻成家。回家后一直受到歧视。由于是起义人员,未戴帽子,但列为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每个运动便被批斗,无权获得工作,只是在批斗之余打零工、做苦工,打杂工乃至包埋死人以糊口,娶妻成家顿成泡影。这样的生活直至粉碎四人帮后。于一九八○年九月始被列为社会救济的孤老,每月给生活费十五元。一九八一年我被选为北川县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委员,因此由政协出面向民政局提出,又承增加了五元,共二十元。到去年民政救济稍有调整,又给我加了三元。那么,我现年每月生活费只有二十三元。目前,百物飞涨,二十三元实不能维持我一个孤老的生命。县有等级,民政救济亦有规定,须(虽)本县政协及文史委员会,时时看顾,亦不过口头慰藉、叹息而已,他们一再表示无能为力。故我一再考虑,不顾羞愧,写成此信,唐突上呈贵部,希有关同志,根据党的政策,多方考虑、了解,给我一个能维持孤老一人的最低生活的出路,则泣感无陈。呈此籍叩
可惜的是,王建堂还没有等到这封信的回答,即在悲苦中辞世,终年八十岁,时序1992年初夏。
王建堂无嗣,从军前有过一次婚姻,因为从军也就丧失了。这封信和一些有关他的资料都是王建堂的侄子王烈军提供的。王建堂晚年生活十分凄苦,因为是“残渣余孽”,世人多避之不及。
以上就是王建堂的一生,就是王家死字旗的真实故事。四十年来,人们听说了太多的老红军、老八路,南下干部、志愿军军人、对越自卫反击战军人的故事。但对于像王建堂等国军抗战官兵,还知之甚少。
告慰英灵
我们不得不说,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国家,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为国家危亡、为民族生存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奉献。然而,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我们欠他们的都太多!任凭他们凋零,任凭他们消逝。

2014年,一部电视连续剧《壮士出川》终于将死字旗这一代表性历史文物也被据实还原搬上荧屏。剧中战例均由真实战事改编而成,众多角色也都有历史原型,王长生一角即由王建堂演化而来。
从开篇誓师大会上师长王铭章以旗激励将士,到剧末靳继忠捍卫旗帜屹立不倒,死字旗贯穿全剧,是川军牺牲精神的具象载体。该剧编剧陈庄曾表示,死字旗最能代表抗战川军的精神,本身也很具传奇性。王建堂在战场七年多,受重伤四次,死字旗被血汗反复浸透,没有留存下来。抗战胜利回乡后,王建堂复制了一面,后毁于某次动乱(据建川博物馆介绍,文革中,王建堂侄儿担心受到连累,不敢保存死字旗,悄悄将其销毁了),再后重新复制又毁于5.12大地震。现存于建川博物馆的死字旗已经是第三次复制了,剧中所用也是由此复制而来。
王建堂和王家的死字旗的故事是一卷悲壮的英雄传奇,也是一段沉甸甸的百姓私人历史。曾经气壮山河,感天动地;也曾长久地被堙没、被遮蔽、被遗忘。当70多年后我们抹去厚厚的岁月尘埃,凝视这段历史风云时,心中的感慨岂能是笔下文字所能道尽。
不能忘记,曾经有那段屈辱的岁月;不能忘记,那些为了国家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
我们已经看不到死字旗了,现在看到的是根据回忆制作的复制品。资料上说旗帜上“死”字“斗大而苍劲有力”。我们却看见王老先生笔下淌墨,心有血泪!






